陪你读史·三分钟读完二十四史·司马懿01
《晋书·宣帝纪》是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追尊其祖父司马懿的传记。司马懿（179—251），字仲达，河内温县人。他出身中等士族，靠个人能力崛起，历经曹操、曹丕、曹叡、曹芳四朝，从一介书生成长为曹魏权臣，最终为孙子司马炎篡魏开晋铺平道路。
他的一生充满矛盾：年轻时拒绝曹操征召，装病七年；出仕后却成为曹丕最信任的谋士；战场上奇谋迭出，擒孟达、抗诸葛、平辽东；晚年却发动高平陵之变，诛杀曹爽三族，架空魏室。他表面谦恭宽厚，内心猜忌残忍；既懂军事经济，又善权谋诈术。连他自己的曾孙、东晋明帝听了司马懿的发家史，都羞愧得捂脸说：“晋朝怎么能长久！”
这一卷将完整呈现司马懿七十二年的人生。今天我们先读他的出身、家世，以及他如何被曹操盯上、如何装病拒召、如何一步步进入权力核心。
宣皇帝讳懿，字仲达，河内温县孝敬里人，姓司马氏。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，为夏官祝融，历唐、虞、夏、商，世序其职。及周，以夏官为司马。其后程柏休父，周宣王时，以世官克平徐方，锡以官族，因而为氏。楚汉间，司马仰为赵将，与诸侯伐秦。秦亡，立为殷王，都河内。汉以其地为郡，子孙遂家焉。自仰八世，生征西将军钧，字叔平。钧生豫章太守量，字公度。量生颍川太守俊，字元异。俊生京兆尹防，字建公。帝即防之第二子也。
翻译 司马懿，字仲达，河内郡温县孝敬里人。祖先在周朝担任司马（掌军事），后以官为姓。楚汉时司马仰封殷王，定居河内。传八代到司马防（京兆尹），司马懿是他的二儿子。
解释 史书开篇追溯族谱，是为了证明“根正苗红”。司马氏从周朝世袭司马之职，到汉代仍为地方豪强。“京兆尹”是汉代首都长安的行政长官，秩二千石，属于高级官员。但相比袁绍“四世三公”，司马家只能算中等士族。司马懿的起点并不高，后来全靠个人能力。河内温县（今河南温县）地处洛阳以北，是司隶州核心区域，司马家世代在此经营，有深厚的乡土根基。
少有奇节，聪明多大略，博学洽闻，伏膺儒教。汉末大乱，常慨然有忧天下心。南阳太守同郡杨俊名知人，见帝，未弱冠，以为非常之器。尚书清河崔琰与帝兄朗善，亦谓朗曰：“君弟聪亮明允，刚断英特，非子所及也。”
翻译 司马懿从小有气节，聪明大略，博学儒教。汉末大乱，他常忧心天下。南阳太守杨俊（同郡人）善于识人，见他还不到二十岁，就认定是非凡之才。尚书崔琰与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交好，也对司马朗说：“你弟弟聪慧明达，刚毅果断，你比不上他。”
解释 “未弱冠”指不到二十岁。汉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，之前称“弱冠”。杨俊和崔琰都是当时名士，崔琰更以识人著称。崔琰说司马懿超过其兄司马朗——司马朗早已被曹操征辟，是成名人物。这话等于说司马懿前途不可限量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司马懿“伏膺儒教”却后来以权谋著称，这正是汉末儒生“外儒内法”的典型：表面尊儒，实际重术。
汉建安六年，郡举上计掾。魏武帝为司空，闻而辟之。帝知汉运方微，不欲屈节曹氏，辞以风痹，不能起居。魏武使人夜往密刺之，帝坚卧不动。及魏武为丞相，又辟为文学掾，敕行者曰：“若复盘桓，便收之。”帝惧而就职。
翻译 建安六年（201年），郡里推举司马懿为上计掾（向朝廷汇报财政的官员）。曹操当时任司空，听说后征召他。司马懿知道汉朝气数已尽，不愿屈节曹氏，推说得了风痹症，不能起床。曹操派人夜里去秘密刺探，司马懿躺在床上纹丝不动。后来曹操升任丞相，再次征召为文学掾，并命令使者：“如果再拖延，就抓起来。”司马懿害怕了，才去就职。
解释 这是司马懿第一次装病，也是他政治生涯的起点。“上计掾”是郡国向中央汇报财政的官员，每年十月进京。曹操以司空身份征辟属官，是正常程序。司马懿拒绝的真正原因不是“汉运方微”——他后来在曹操手下干得很好——而是观望。当时曹操与袁绍对峙，胜负未分。司马懿不想把赌注全压在曹操身上。装病是借口，实际上是骑墙。曹操派人“夜往密刺之”，不是刺杀，是突然检查。司马懿“坚卧不动”需要极强的定力。七年之后（208年），曹操已统一北方，再次征召时加了“收之”的威胁，司马懿立刻从命。这说明他审时度势：安全时观望，危险时服从。
于是，使与太子游处，迁黄门侍郎，转议郎、丞相东曹属，寻转主簿。
翻译 于是，曹操让他陪太子曹丕读书，升黄门侍郎，转议郎、丞相东曹属，不久又转主簿。
解释 “太子”指曹丕（当时为五官中郎将，未正式立太子，但已确定继承地位）。司马懿被安排与曹丕交游，这是曹操有意培养未来班底。黄门侍郎是皇帝近臣，秩六百石，出入禁中；东曹属是丞相府主管官员选举的属官；主簿则是丞相府的核心幕僚，典领文书、参与机要。这一连串升迁，说明司马懿迅速进入曹操核心圈子。关键是，他抓住了曹丕这条线。
从讨张鲁，言于魏武曰：“刘备以诈力虏刘璋，蜀人未附而远争江陵，此机不可失也。今若曜威汉中，益州震动，进兵临之，势必瓦解。因此之势，易为功力。圣人不能违时，亦不失时矣。”魏武曰：“人苦无足，既得陇右，复欲得蜀！”言竟不从。
翻译 跟随曹操征讨张鲁（215年）。司马懿说：“刘备靠诈力擒下刘璋，蜀人尚未归附，他却远赴江陵与孙权争地。这是天赐良机。我们在汉中显示军威，益州必然震动，趁机进兵，蜀地就会瓦解。圣人不能违背时机，也不能错过时机。”曹操说：“人苦于不知足，已经得了陇右，还想得蜀！”没有听从。
解释 “得陇望蜀”的典故就出自这里。司马懿的战略判断非常准确：刘备当时刚取益州（214年），内部不稳，主力又在荆州与孙权对峙（215年孙刘争荆州）。如果曹操从汉中南下，益州确实危险。但曹操认为贪多嚼不烂，想先巩固汉中。后来刘备稳定益州，并在219年从曹操手中夺取汉中，曹操后悔莫及。这件事说明司马懿的大局观超过曹操。他后来能在军事上屡建奇功，正是这种眼光。
既而从讨孙权，破之。军还，权遣使乞降，上表称臣，陈说天命。魏武帝曰：“此兒欲踞吾著炉炭上邪！”答曰：“汉运垂终，殿下十分天下而有其九，以服事之。权之称臣，天人之意也。虞、夏、殷、周不以谦让者，畏天知命也。”
翻译 后来跟随征讨孙权，打败吴军。回军时，孙权派使者乞降，上表称臣，劝曹操称帝。曹操说：“这小子想把我放在炉炭上烤啊！”司马懿回答：“汉朝命运将终，殿下占有天下十分之九，仍以臣服事之。孙权称臣，是天意人心。虞、夏、商、周的开国之君不谦让，是因为敬畏天命。”
解释 孙权劝进，是典型的“架炉炭”——把曹操推到篡位的前台，自己好保命。曹操心知肚明，所以骂孙权。司马懿的回答却是在推曹操一把：您别装了，天命到了就该接受。这既是政治表态（坚定站曹），也是在试探曹操的真实意图。曹操最终没有称帝，但他死后曹丕立刻代汉，司马懿正是核心推动者之一。
魏国既建，迁太子中庶子。每与大谋，辄有奇策，为太子所信重，与陈群、吴质、硃乐号曰四友。
翻译 魏国建立（213年曹操封魏公），司马懿升太子中庶子。每次参与大谋，总有奇策，被太子曹丕信任看重，与陈群、吴质、朱铄并称“四友”。
解释 “四友”是曹丕的太子党核心。陈群后来制定九品中正制，吴质是文士，朱铄也是亲信。司马懿能跻身其中，靠的是真本事。更重要的是，他通过这个圈子与曹丕建立了深度的私人关系。后来曹丕临终托孤，司马懿是顾命大臣之一，根子就在这里。
迁为军司马，言于魏武曰：“昔箕子陈谋，以食为首。今天下不耕者盖二十余万，非经国远筹也。虽戎甲未卷，自宜且耕且守。”魏武纳之，于是务农积谷，国用丰赡。
翻译 升任军司马后，对曹操说：“过去箕子陈述治国之策，把粮食放在首位。现在天下不耕种的士兵有二十多万，这不是治国长远之计。虽然战事未停，也应该一边耕种一边防守。”曹操采纳了，于是务农积粮，国家财政充足。
解释 “且耕且守”即屯田制。曹操早在196年就开始屯田，但主要用在后方。司马懿的建议是把前线士兵也组织起来种地，减少运输损耗。这为后来魏国长期对抗蜀吴提供了物质基础。“国用丰赡”四个字，说明效果显著。司马懿不只懂军事谋略，还懂经济后勤。
帝又言荆州刺史胡修粗暴，南乡太守傅方骄奢，并不可居边。魏武不之察。及蜀将羽围曹仁于樊，于禁等七军皆没，修、方果降羽，而仁围甚急焉。
翻译 司马懿又说荆州刺史胡修粗暴，南乡太守傅方骄奢，都不能让他们守边境。曹操没有察觉。后来关羽围攻樊城曹仁，于禁等七军被水淹没，胡修、傅方果然投降了关羽，樊城危急。
解释 这是司马懿识人之明的体现。他提前判断胡、傅二人靠不住，但曹操没当回事。219年关羽水淹七军，威震华夏，胡、傅投降，印证了司马懿的预见。这件事也说明曹操晚年判断力下降。
是时汉帝都许昌，魏武以为近贼，欲徙河北。帝谏曰：“禁等为水所没，非战守之所失，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，而便迁都，既示敌以弱，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。孙权、刘备，外亲内疏，羽之得意，权所不愿也。可喻权所，令掎其后，则樊围自解。”魏武从之。权果遣将吕蒙西袭公安，拔之，羽遂为蒙所获。
翻译 当时汉献帝在许昌，离关羽太近，曹操想迁都河北。司马懿劝谏：“于禁等是被水淹的，不是战守失误，对国家大计没有损害。现在迁都，等于向敌人示弱，淮河汉水一带百姓也会不安。孙权、刘备表面亲善，内心疏远。关羽得意，孙权不愿看到。可以告诉孙权，让他从背后牵制，樊城之围自然解除。”曹操采纳。孙权果然派吕蒙西袭公安，攻克后，关羽被吕蒙抓获。
解释 这是司马懿最精彩的计谋之一。他不只分析敌我形势，还精准利用了孙刘联盟的内部矛盾。孙权早就想夺荆州，但碍于盟约不好动手。曹操让他“掎其后”，等于给了他合法理由。结果关羽被杀，三国鼎立格局被打破。司马懿不费一兵一卒，借刀杀人，手段极其高明。
魏武以荆州遗黎及屯田在颍川者逼近南寇，皆欲徙之。帝曰：“荆楚轻脱，易动难安。关羽新破，诸为恶者藏窜观望。今徙其善者，既伤其意，将令去者不敢复还。”从之。其后诸亡者悉复业。
翻译 曹操想把荆州剩下的百姓和颍川屯田的军民迁走，因为靠近南方敌人。司马懿说：“荆楚人轻浮，容易骚动难以安定。关羽刚败，那些作恶者正躲藏观望。现在迁走善良百姓，既伤了他们的心，又会让逃亡者不敢回来。”曹操听从。后来那些逃亡的人果然都回来复业。
解释 这又体现了司马懿的“得人心”思维。他反对简单粗暴的迁移，主张以安抚为主。结果“诸亡者悉复业”，社会稳定。这种政治智慧，后来在他治理魏国时反复出现。
及魏武薨于洛阳，朝野危惧。帝纲纪丧事，内外肃然。乃奉梓宫还鄴。
翻译 曹操在洛阳去世（220年），朝野恐惧。司马懿主持丧事，内外整肃，然后护送灵柩回邺城。
解释 曹操死时，魏国尚未代汉，洛阳局势微妙。司马懿能够“纲纪丧事”，说明他是曹操生前指定的丧事负责人之一。这既是对他能力的信任，也是对他忠诚的考验。他做得很好，没有出任何乱子。曹丕顺利继位，司马懿功不可没。
魏文帝即位，封河津亭侯，转丞相长史。会孙权帅兵西过，朝议以樊、襄阳无谷，不可以御寇。时曹仁镇襄阳，请召仁还宛。帝曰：“孙权新破关羽，此其欲自结之时也，必不敢为患。襄阳水陆之冲，御寇要害，不可弃也。”言竟不从。仁遂焚弃二城，权果不为寇，魏文悔之。
翻译 曹丕即位，封司马懿为河津亭侯，转任丞相长史。当时孙权率军西进，朝议认为樊城、襄阳没有粮食，无法防守。曹仁镇守襄阳，朝廷召他回宛城。司马懿说：“孙权刚打败关羽，正想与我们结交，必定不敢为患。襄阳是水陆要冲，防守要害，不能放弃。”意见没被采纳。曹仁烧毁两城撤退，孙权果然没有来犯。曹丕后悔了。
解释 司马懿的判断再次正确。但曹丕刚即位，权威不足，朝议没有听他的。结果白白烧了两座战略要地。这件事后，曹丕对司马懿更加信任。另外，“焚弃二城”说明曹魏当时对襄阳的防御信心不足，也是因为连年战争导致人力物力匮乏。
及魏受汉禅，以帝为尚书。顷之，转督军、御史中丞，封安国乡侯。
翻译 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称帝（220年），任命司马懿为尚书。不久转督军、御史中丞，封安国乡侯。
解释 御史中丞是监察长官，相当于副丞相。司马懿的官职稳步上升，已是朝廷要员。注意“安国乡侯”是乡侯，比亭侯高一等。
黄初二年，督军官罢，迁侍中、尚书右仆射。
翻译 黄初二年（221年），督军官撤销，司马懿升侍中、尚书右仆射。
解释 尚书右仆射是尚书省副长官，实权极大。侍中则是皇帝近臣，可出入宫禁。司马懿进入决策核心。此时他才四十二岁。
五年，天子南巡，观兵吴疆。帝留镇许昌，改封向乡侯，转抚军、假节，领兵五千，加给事中、录尚书事。帝固辞。天子曰：“吾于庶事，以夜继昼，无须臾宁息。此非以为荣，乃分忧耳。”
翻译 黄初五年（224年），曹丕南巡，到吴国边境阅兵。司马懿留守许昌，改封向乡侯，转抚军大将军、假节，领兵五千，加给事中、录尚书事。司马懿坚决推辞。曹丕说：“我处理各种事务，夜以继日，没有一刻安宁。这不是给你荣耀，是让你分忧。”
解释 “假节”是皇帝授予的符节，可自行处决违令将士，权力极大。“录尚书事”是总领尚书台事务，相当于宰相。曹丕把后方全部交给司马懿，比作刘邦的萧何。司马懿“固辞”是姿态——权力越大越危险，推辞一下显得谦逊。曹丕那句“非以为荣，乃分忧”说明他深知司马懿的价值。二人关系既是君臣，又像搭档。
下一期我们读曹丕去世、司马懿受遗诏辅政，以及擒孟达。
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：历史大地图 知乎：历史大地图
